蜀派琴家喻绍泽先生的古琴演奏艺术

朱江书

中国古琴音乐艺术的传承与发展,与各个时代杰出的古琴艺术家的艺术实践和突出贡献是分不开的。一提到蜀派古琴,人们就会想到清代成都青城山道士张孔山,他在弟子叶介福的资助下,整理编辑了明清以来收录琴曲最多的《天闻阁琴谱》(1876年)。其中有8首乐曲经他加工整理,进一步继承和发扬了蜀派古琴艺术特色,被后人誉为蜀派古琴的代表曲目,使蜀派古琴得到重大的发展。谈到近现代的蜀派古琴艺术,则自然要提到张孔山的传人喻绍泽。

喻绍泽先生是近现代具有影响的蜀派古琴大师,1903年出生于成都一书香之家。他自幼喜好音乐,15岁拜舅父廖文甫为师学习古琴,从此步入高雅深邃的古琴音乐艺术殿堂,得其三昧,操缦70年,以毕生的精力投入古琴音乐教学与实践,琴乐伴其终生。

喻先生的琴艺源于蜀派古琴大师张孔山。清末,张孔山将琴艺传给弟子叶介福,叶将琴艺再传女儿叶婉贞,而廖文甫则是叶婉贞的得意门生。喻先生师从廖文甫,是蜀派的第五代传人。

他一生演奏过很多琴曲,其中的大部分已成为蜀派的代表曲目,最具代表性的有《高山》、《流水》、《醉渔唱晚》、《佩兰》、《秋水》、《秋鸿》、《春山听杜鹃》等。他的演奏具有典型的蜀派艺术特色与个人风格,体现出很深的古琴艺术造诣。

喻绍泽先生所表现的艺术风格随琴曲不同各有所适,大致可分为以下四种特色:

一 平稳,即平和稳重。

这是喻先生所代表的蜀派的基本特色。聆听喻先生的录音,他演奏的琴曲普遍显现出平稳之风,没有流露一丝轻浮之气,这首先体现在节奏上。喻先生演奏的《秋水》,就充分体现了节奏上的稳。《秋水》是流行于明清时期的一首琴曲,从音调来看,它与广陵派的《龙翔操》实为异名同曲,两曲的题解也都说是描写庄周梦蝶的故事。但经过蜀派和广陵派这两个不同流派琴家的打谱和演奏,两曲的风格明显不同。广陵派琴家把《龙翔操》处理成聊一首节奏跌宕、情绪欢快的琴曲,着重描绘庄周梦幻化蝶的欢乐情景,以寄托一种对现实不满而向往自由的意趣。而蜀派琴家把《秋水》处理成一首节奏平稳,清淡寡欲的琴曲,借庄周迷梦蝴蝶的典故,宣扬道家“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思想,使人幻游于清虚缥缈之精神世界。乐曲开始的第一段,广陵派琴家弹奏得很散化,节奏节拍自由,随心信手,仿佛把人们引入一个静逸幽远的梦境之中。但喻先生对该段的处理却完全不同,他的弹奏显得沉着稳重,节拍规整,强弱得当,中等速度,清淡朴实的乐音给人们留下了更为广阔的想象空间。特别是对乐曲主体的处理,广陵派琴家把主题弹奏成变化的节奏和以滑音演奏、穿插使用的三拍子音型,赋予主题飘逸潇洒的性格,听起来华丽悦耳,妙在奇特。而喻先生却把主题弹奏得沉稳流畅,舒缓平和,充分体现了蜀派的风格。

《流水》的第二段是一个非常著名的泛音段,多数琴家将该段节奏处理得较为活泼,以表现高山流泉的叮咚声响,音乐形象较为具体。而喻先生的弹奏则相对地注重平稳,在表现高山流泉的同时,还着意突出了泉水的幽静和山岳的崇高。对“撮掐三声”的弹奏,蜀派也强调节奏的平稳,通常使用以下两种节奏型:(略)

在琴曲中怎样具体地使用这两种节奏,喻先生认为应视曲情而定。一般情况是,如果演奏的乐曲速度较慢或情绪较为祥和,通常使用第一种节奏;如果演奏的乐曲较快或情绪较为激越,通常使用第二种节奏。如在平稳祥和的《秋水》的第四、五段结尾处,他用的是第一种节奏,而在轻快飘逸的《佩兰》中的第五段中间和第五段结尾以及第八段结尾,他使用了第二种节奏。这两种节奏都相对平稳。正如裕先生所说,不在“掐撮三声”中使用切分音。

古代琴论载:“依谱鼓曲,要在取音合节,谓之节奏。”“凡谱曲,皆可依谱鼓令合节,致得神妙。”对琴乐节奏的探究,是表意的关键。喻绍泽先生的演奏,在节奏上表现得平和稳重,从中我们能够理解以喻绍泽为代表的蜀派琴家所追求的端庄谐和与平稳持重。

二 古淡,即古朴淡雅。

这是喻先生一贯的风格,它首先体现在韵味上。喻先生的演奏出音中正、朴实,正符合《溪山琴况》中对“古”的解释:“俗响不入,渊乎大雅,则其声不争,而音自古矣。”在蜀派琴家看来,“古”是乐音淡雅而又会心。古并不等于古奥、渺茫。淡也不等于无情、乏味。要想得到古淡的音乐未就必须舍华丽而秉淡泊,去邪念而存正心,弃世俗而归古雅,拒妩媚而取淳朴,如此方能于不经意之间将古朴淡雅自然流露于指间。这种风在于先生演奏的经蜀派古琴创始人张孔山整理的《高山》一曲中得到充分展示。《高山》表现的是古人“巍巍乎志在高山”的高尚志向,其中不乏对雄奇山势具象地描绘。喻先生的弹奏使听者犹处高山之巅,壮志凌云,心旷神怡,使人不禁有远离尘世之感,仿佛进入到古曲所描绘的超群独立的境界。

其次,体现在运指上。喻先生的演奏通体古淡,强调手指运用方正规矩。比如体现在左手的一些指法的运用上,“吟、猱、绰、注”是古琴演奏时丰富音色、表达琴曲内在情感的重要技法,合理运用有助于展示古琴艺术特有的“韵”声,表现琴曲的意境。但又不可随意,否则就可能会有“华而不实”的感觉。喻先生所代表的蜀派琴家在演奏时并不是一味地使用吟猱,而是当用则用,不当用则不用,所以从整体上讲,蜀派体现出古朴淡雅的品格。

三 刚健

体现了喻绍泽先生演奏的功力。喻先生弹琴发音结实饱满,在右手上,他主张用指甲正锋弹弦,触弦的部位不要超过第一徽,特别是在弹散银和泛音时,右手指须稍近岳山,这样发出的声音才能刚亮坚实而有透明度。如喻先生演奏的琴曲《秋鸿》的引子部分,右手取音紧近岳山,发出刚劲有力的散音,充分表现出天地宽广,大自然雄奇的气度。

“撮”是右手弹奏八度双音的常用方法,可以起到烘托气氛的作用。喻先生在这一指法的运用上也显示出自己刚健的特色,例如在琴曲《高山》中,其他一些蜀派琴家少有使用这一指法,而喻先生在第八、九段频频用“正锋”奏出铿锵有力的“撮”音,这种双音充分表现出高山的巍峨险峻,拓展了乐曲的艺术表现力。

此外,在用“大撮”弹奏蜀派代表曲目《醉渔唱晚》的第四段时,喻先生特别强调“锋”要正,要奏得刚健、苍劲,突出蜀派的特点,以充分表达出文人志士怀才不遇的悲愤激越之情。

对于左手,喻先生认为要用力着实按弦,务求实在,发出的声音才会刚亮而不滞浊。为得到既刚亮又圆润的乐音,他说,按弦取音,有甲音、肉音、甲肉相半音三种。凡在四、五徽以上宜用甲,用肉则音不清;四、五徽以下甲肉相半,七徽以下纯用肉,或稍兼甲亦可。

喻先生认为,刚健不等于手指僵硬,要做到用指灵活,通透而有力。古代琴家说的“弹欲断弦方为健,按令入木乃称奇”,使其曾经反复强调的要诀。

四 润畅

是喻先生体味颇深的用琴心法,这在他演奏蜀派《流水》中表现尤为突出。《流水》一曲最早见于明代朱权的《神奇秘谱》,只有八段。清末,蜀派古琴创始人——成都青城山道士张孔山在《天闻阁琴谱》中创造性地改编了这首乐曲,增加了“七十二滚拂”的第六段,成为现在九段的版本。张孔山在《流水》中共新创了七种指法:“大打圆、小打圆、转团、放开、摆猱、七弦大绰”,被后人称为“七十二滚拂”《流水》。

喻绍泽先生在演奏中很好地运用了张孔山创造的七个特有技法。“大打圆”奏法是用左手大指按弦,右手中指和食指挑、勾齐下五、四、三、二弦,刻画水中翻腾的波浪;“小打圆”基本奏法如“大打圆”,只是范围要小些,刻画水中细小波纹。“转团”奏法是从七弦到二弦,紧接着用中指从一弦拂到六弦,循环不停,好像滔滔不息的流水声。“放开”,这个技法用在“转团”后面,奏法是用右手中指以笔直的方向“拂”出七弦之外,体现水的气势。“摆猱”奏法是左手指按弦时,旋进旋退,音越来越低,幅度是进一徽退二徽,如游鱼摆尾,直到徽外方停,好像水流顺势而下。“猛注”,左手中指按弦,在右手作了两三次“转团”后迅速将左手中指“猛注”到下一徽。“七弦大绰”奏法是左手大指按七、六弦,无名指按五、四、三、二、一弦,由徽外一齐“绰“上到某一徽,即七根弦同时发出了上滑音,好像激流冲撞岩石的声响。喻先生的弹奏出色的再现了“流水”惊涛拍岸、奔流向前的气象。他说,弹奏这几种指法,手指要灵活,要奏得气势磅礴,刚柔相济,圆润流畅,一气呵成,这样才能显示出蜀派古琴的特色。查阜西先生在谈及蜀派琴家喻绍泽时肯定地说:“其人风度娴静,以我个人印象在律和琴社,技艺应推第一,所弹《流水》正是张孔山派,就中滚拂一段运指最为灵活,出音优柔,今时弹张派《流水》无出其右者。”“我有幸听到真正的西蜀之声”。

喻先生润畅的演奏特色在《醉渔唱晚》和《秋水》中也有体现。如在《醉渔唱晚》第一段和《秋水》的第九、十二段,他在弹奏时频频使用“逗”音。“逗”音,即“上转回滑音”,其主要作用是对旋律进行润饰。在《醉渔唱晚》中,这种润饰较好的表现了渔翁步履踉跄的醉态。他强调,弹奏逗音时,走指要快,要跟另一种走指慢的回滑音“立”相区别,以得到一种圆润流畅的出音效果。

《醉渔唱晚》的第三、四、五段,使较多使用“双轮”指法的乐段,喻先生认为这三段主要是描绘醉态渔人的歌声,弹奏时应漂亮利落、圆润流畅,这样才能更好的刻画出自负奇才“酒后放歌,寄迹烟柳”的形象。

喻先生之所以在演奏中显示出平稳古淡、刚健润畅的风格,是与他的个人艺术修养密不可分的。他十分强调艺术修养在古琴演奏中的作用。他认为,弹琴时在仪态表现上要讲持稳,琴桌要低些,琴凳要高些,以便于两手的弹奏。上身要保持正直、自然,两膝分开与肩同宽,两脚平踏地面,鼻对四、五徽之间。臂、腕、指要协调,手臂乃至全身的力量要贯通到手指上去。力求自然、协调、通畅,以获得饱满坚实的乐音。他说弹琴有五谬:“头足摇动,妄肆瞻视,错乱中辍,精神散漫,下指疏懒。”要做到:“坐欲安,视欲专,意欲闲,神欲鲜,指欲坚。”喻先生弹琴时仪态从容,气静指闲,往往在窗明几净的房间里焚香一炉并在几案上放一盆幽兰或文竹。这与书画艺术的凝神养心要旨具有相同之处,体现出一种古朴的美学意识和良好的人文修养,是值得现代弄琴人注意的。

进入这种境界,还要有平和的心态,因为乐音是琴家内心世界的外在表达。喻先生不但有很高的艺术修养而且还十分谦逊朴实,心态平和。他的琴风实际上是他人生观的写照。他说:“弹琴时无不心平气和,听琴的时候,无不神志安定,细审其指法,领略其音韵。”

在教学过程中,喻先生始终贯穿着传授技法与培养素质相辅相成的思想。在教授传统乐曲时,他总是首先把乐曲产生的时代特点,作者概况,所表现的内容以及所载谱本等等背景知识讲给学生听,然后才是技法的传授。他做到了“在一首琴曲中去写一首诗,描一幅画,讲一个故事,道一个哲理,奉一片情谊,献一丝爱心”,把琴、言、诗、心融为一体,使学生在学到古琴演奏技术的同时,能从我国博大精深的音乐文化中得到熏陶。

喻先生在弹琴、教学之余,喜爱阅读、书法、写诗、栽种花木。善与琴坛、画界君子交往,赏画赋诗,切磋琴艺。今天我们仍可看到他的墨宝和为古琴教学编写的琴谱集,这是几大本亲手抄写的谱本,包括循序渐进的练习曲,传统得以及新创作的乐曲。在每一首琴曲的后面总有一段文字说明,或是就他的理解对乐曲的诠释,或是赋首短诗抒发他的感情。从这些工整而遒劲的字迹中,我们能深深的体会到,作为一位艺术家的个人修养和对事业的孜孜以求。

蜀派古琴艺术以稳健朴实、意境深邃为至高境界,喻先生演奏格调高古,韵味深长,把“情”与“意”融会在一起。我们可以从他弹奏的乐曲中深切地感受到蜀派古琴艺术所蕴涵的巨大魅力。他是一位具有精深艺术修养的古琴家,他的演奏是具有高度艺术性的音乐创作。

本文摘自《音乐探索》2003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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